他们通过让自己的经验在我们身上重复,获得了永生。 对某座冰山产生兴趣,常常是因为它露出海面的微小部分。大卫・米切尔的《幽灵代笔》和《云图》买回来很久了,一直没读,直到在微博上看到这段出自《幽灵代笔》的段落: “樱花突然就开了,魔法一般,形同泡沫,像是幻影,就在我们的头顶,在空气中充满了如此精妙的颜色,无法用粉红或纯白这样的词语形容,在一个甚至连正式的街名都没有的后街里,这种严酷的树木是如何创造出这样非尘世的事物?一种一年一度的奇迹,超出了我的理解力。” 从此,一本一本地,把大卫・米切尔那些篇幅浩大的小说读下去了。2012年夏天,参加上海书展,听说他会出现,还特意在上海多住了几天。也正是因为他的小说,才对汤姆・提克威和“沃卓斯基”姐妹根据他的小说改编的电影《云图》产生浓厚的兴趣。 小说里有六个不同的时代,六段人生,从两百年前的航海奇遇,到未来时代克隆人的反抗,到人类文明陷落后的部落牧羊人的故事。故事中人只有极稀薄的关联,却又环环相扣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每个人都被上一代人的人生经验影响着,在那些紧要关头,仿照他们做出选择。 它不是转世再生那类概念的简单图解,没有把生命的延续,狭隘地理解为物理性的延续,而是在说,每一个生在当下的人,都站在千万个前人累积出来的土壤上,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,却有更紧密的联系。他们虽然已经逝去,他们的生命体验却代代流传,像天空的云朵,不停地变换形状,附着在不同人的身上。 小说被改编成电影后,为了将那种联系具象化(恐怕也是因为请了一堆大腕,片酬不菲,得让他们多露面),每个人都在化妆术的帮助下,扮演了好几个角色。如汤姆・汉克斯和哈莉・贝瑞、雨果・维文,更是扮演了七八个角色,周迅也扮演了三个角色,一个黄皮肤、一个白皮肤,另外一个甚至是男人。但最让我不满的,是克隆人星美的故事被大幅改动,这是原著里的华彩部分,落在电影里之后,最悲哀的部分被取消了,倒是增加了许多可以使用特效的情节,毕竟,这个是沃卓斯基姐妹的特长。 《云图》的小说是晦涩的,电影却是鲜明的,都让我迷恋,因为它们互相作用后,解开了我在许多时候的困惑。比如,读《浮生六记》,看到沈三白和芸娘的生活片段,尤其是他们的对话,丝毫不觉得三百多年前的他们,在精神气质上,在表达上,和我们有什么差异。读《西游补》,被董说构筑的世界惊骇,那分明是当代人才有的想象和表达。每每遇到这种情形,总有人用“超前”为他们定义,其实不是他们超前,而是我们和他们差别甚微,我们就活在他们的经验里,我们就是他们。只不过,因为时间流逝,传递的过程模糊了,让我们有了优越感和自负。 米兰・昆德拉在《不朽》里说,有两种人可以得到“大的不朽”,在那些不认识他们的人心里留下记忆:政治家和艺术家。他们的不朽,在于他们将自己的经验上传到了人类经验的数据库里,供我们下载,他们通过让自己的经验在我们身上重复,获得了永生。 网上曾有个帖子,题目大概叫“那些终身不婚不育的名人”,列举了许多孤独终老的名人。把这类名人凑在一起,也说明,在很多人看来,生命链条的断裂,是了不得的、特异的、值得评说的,对他们来说,多少有种遗憾。但事实上,有人传播DNA,有人传播生命体验DNA,让自己成为灵魂景象的组成部分,在一代代人身上重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