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相信一切都需要契机,我们管这叫作“缘分”。 我最偏爱的一种故事:自从他来了。 《自从他来了》《放牛班的春天》《死亡诗社》《修女也疯狂》《欢迎来北方》《六尺风云》《生人勿进》《国王的演讲》《售货店家的孩子》《情浓巧克力》《辛德勒的名单》《飞越疯人院》《云中漫步》《肖申克的救赎》……一辆车,一件行李,一个走出车门茫然望着前方建筑物的人,故事就此开始。 新来的人,搅和了原来死水微澜的生活,以及近乎板结的人际关系,像一个驱动程序,一条被投放到鱼池里攻击性略强的鱼,使得沉闷生活里隐藏的戏剧性被激活,进入沉睡状态的内心渐次苏醒,平凡人等骤然发现了自己的情感潜能,记忆的时间窗口就此打开,叙事的节点就此出现。 最新的一个范例是《触不可及》,这部在票房上迅速超越《虎口脱险》,仅仅落后于《欢迎来北方》的电影,几乎囊括“自从他来了”式电影的全部桥段。来自底层的黑人青年,进入贵族家庭,帮助照料跳伞致残的大叔,他的喜好、处世方式、情感表达,更重要的是――他的生命力,他的不羁和颓唐,都是这个家庭的所有成员从未见识过的。从大叔到女佣,这个家所有的人,最终都被他改变,高位截瘫的大叔,甚至开始尝试新恋情。当然,像王子和公主的故事得在结婚时结束一样,这种故事得以欢宴终结、酒终人去作为高潮,故事的最后,黑人青年离开了这个由他激活的小型乌托邦,只留下一个背影。 一个人的到来,引爆情感的核弹,支撑起一段大河样的人生,在现实中发生的可能性,不知有多大,但对编剧来说,这是最简便有效的故事驱动力。他来了,没前因,却有后果――像孤独星球一样悬浮的人们,开始碰撞和产生化学反应。要举重若轻地截取一段人生,这是最佳方案,“自从他来了”式故事,因此蔚为壮观,甚至于《六人行》几百集,也是从瑞秋逃婚闯入中央公园咖啡馆开始,要是故事一开始,六个人就顺理成章地坐在一起,那后面的十年情谊,或许少点底气――我们相信一切都需要契机,我们管这叫作“缘分”。 我经历过“自从他来了”:一个朋友连接起了整个朋友圈,我们成天吃饭喝酒,坐在地毯上彻夜长谈、弹吉他唱歌,甚至排练节目在周末演出,几乎被当作传销组织;我也扮演过那个“他”:我独自去某小镇生活,成为一群新朋友中的HUB,一个不喝酒、惧怕高速、对危险活动退避三舍的人,却成为他们飙车、喝酒、在晚上出门、在周末露营海钓的理由。但不论我身处什么位置,一种挥之不去的宿命感却总是迅速到来,这好日子长不了,我得亲手把它结果了,以保护我的RP(人品)值,以便让这种流金岁月细水长流,时不时出现一下。有时候,我们得向编剧学习,见好就收。 所以,在那么多“自从他来了”的故事里,我最喜欢大卫・林奇的《双峰镇》,这个剧集最后被腰斩了,因此它永远停在外来的警探和青年人们,在那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小镇上寻找劳拉・帕尔默死因的过程中,永远那么生机勃勃、有聚无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