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所谓怪人,放他一马,由他去,让他好好生活在自己的飞船里,哪怕只为保护人性的多样性。 最近在重温《X档案》,十年前看过的美剧,现在看来仍有新发现。例如,这部剧里,那些离群索居、脾气古怪的人,最后常常被证明是外星人(或者被外星人绑去做过实验)。第一季里有一集,主角是一群怪人,他们笃信某种宗教,严格按照教义生活,隐居在森林深处,以制陶为生,穿着打扮都仿似古人,当联邦调查局因为系列凶案追踪到他们的营地,却发现居民全体失踪,村外的草地上,留下一个巨大飞行物停留过的痕迹。 与每集必然出现的怪人相比,主角穆德和史卡利就是通常意义上的正常人,他们相貌堂堂,常穿正装,有正义感,有责任心,生活和情感完全符合规范,遇到误解会愤怒,亲人或同事离去会难过。穆德唯一的小黑暗,来自童年经历――他的妹妹在幼年时神秘失踪,他怀疑妹妹的失踪是一桩阴谋,这个执念纠缠了他很久,使他对每一件疑案都穷追猛打,不惜倒贴差旅费,也让他在许多紧要关头做出错误判断。但他的纠结,也就这么多了,90年代的美剧,主人公都是正常人,怪人都是外星人。 “怪人都是外星人”是《X档案》隐含的调侃,不过,美剧和好莱坞电影对这种不正常人,的确怀有巨大的热情。大卫・林奇的电影,部部都与“小城畸人”有关,他和赫尔佐格合作的《儿子,你都干了些什么》,大刀阔斧地解说这些不正常的人是怎么形成的:封闭沉闷的小城生活,控制欲极强的亲人,难以实现的愿望,让每个人的性格都被捂馊了。 但现在看来,这种小城生活自有珍贵之处。小城的封闭自足,让这些怪人保持了他们的怪、他们的不和谐、他们性格的原生态,让小城成了一个“纯真博物馆”。 毛姆说得好:“所谓正常其实是最罕见的。正常其实是一种理想,是人们根据人性的共性编排出来的一幅画。要想把这些人类共性在一个人身上找到实在太难了。”“完全正常的人是一个幻象。他要拥有所有的正常指数。”一个拥有最多人性公约数的人,一个能被所有人理解的人……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。 从前的世界,由一个个近乎孤立的小细胞组成,人们各自为阵地生活着,向别人学习人性因素的机会比较少,每个人照着自己对生活的理解生长成各种样子,所谓正常人,比较稀罕,即便想去学习那些人性共性,机会也比较少。 现在,人们的生活高度依赖他人,资讯发达,到处都是别人生活的样板。媒体无孔不入地告诉你,别人住什么样的房子,吃什么样的食物,穿什么样的衣服;定期提醒你,假期和黄金周到了,该去旅行了,该去哪些地方,走哪些线路;各种鸡汤文章和段子,不断向你普及快乐的原则、原谅的方法、和谐相处之道,以及过分细致的教育孩子的系统方法,不照样去做就不正常,不配合别人也不正常,就会被别人施以白眼。生活在这样的天罗地网里,人不可能不受影响,都争相去做“正常人”,或者说,表面上的正常人,怪人反而珍贵起来。尤其在大城市,生活空间狭窄、人际密度高,人人都得遵从规范,人人也都在纠偏和被纠偏,古怪反而成了一种理想。 微博的出现,最能说明这种纠偏是如何无孔不入的。刚有微博,人们欢喜雀跃,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地方,但很快所有人都发现,在那里要接受更多的监督、更多的约束,因为自由的真谛是,别人拥有同等的自由,一个人的意见不是终点,必须要接受别人的评判再评判。最终,即使在微博之外,它也在对人们进行监控,因为微博已经告诉了每个人,人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,违背了大多数人的三观,会有什么下场。人得努力地学习正常、模仿正常,正常成了牢狱。 从前的电影乐于赞美正常人,是因为“正常”是一种尚未实现的理想,比较罕有,现在当“正常”铺天盖地,人们终于理解了毛姆的说法:“不正常,是世间最正常的事情。”最近十年的美剧,怪人们纷纷从配角升任主角,并且获得正面表达,像豪斯医生和谢尔顿,都是不那么正常的人,让他们赢得喜爱的,正是那些小偏执、小古怪。 野夫说:“人们不以权势扰乱平静无辜的心灵的时代,才是人性真正解放的时代。”这种权势,也许不是世俗的政治权力,而是那种急于让别人遵从某种生活样板的努力,那种让别人“正常”起来的强烈愿望。碰到所谓怪人,放他一马,由他去,让他好好生活在自己的飞船里,哪怕只为保护人性的多样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