劳作、疾病、死亡、爱情,或许是知识的另一个名字,就像世俗生活,也有可能是信仰的另一种表述。 在许多场合,谈起“信仰”的时候,总会得到不那么令人愉快的评价。有时候来自长辈:“你们这代人没有信仰。”有时候来自外国友人,或者那些有宗教信仰的朋友:“你们没有信仰。”年轻的时候,得到这种评价,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应对,但略微年长一点之后,我都会认真地告诉他们:“我有信仰。”我甚至觉得,我们这代人,以及别人口中的“我们”,也是有信仰的。 我有信仰,但这信仰是什么呢? 年幼的时候,我和家人一起,生活在新疆南部的农场,我们的屋子后面,就是一大片草原,一直伸展到地平线尽头。白日里,那片草原是碧绿的,春天、夏天,会有野花盛开,到了秋天,金黄色、暗红色的草穗子缓缓起伏,到了夜晚,那片草原就是沉默的黑、蓝、紫,偶然会有星星点点的火光,那是牧人们的篝火。许许多多个晚上,我从屋子里走出去,向着那些火光靠近,在离他们还有一些距离的地方停下来,听他们说话和唱歌。夜晚寂静,旷野很空,他们的声音会传得很远,尤其是他们的琴声和歌声,似乎都在向着苍穹升腾,顺着歌声的去向望上去,似乎总有些什么,在暗黑无边的天空,聚首下望。天空、草原、夜晚,和人类的歌声,共同构成一种大神秘和大忧伤,那种神秘和忧伤,或许就是某种信仰的雏形,在孩童的心里萌芽,也曾在人类的孩童时期,在每个人的心里萌芽。 慢慢地,许多别的东西追加了进去,这些东西庞杂而混乱,有些看起来不是信仰,甚至和信仰离题万里,但它牢固地搅拌了进去。是惨烈的家庭教育,是质朴的80年代人际关系,是唐诗宋词里的美,是评书小说里的道德观,是学校里散淡的读书生活,也是后来经历过的劳作、疾病、死亡、爱情,以及给我带来磨损感的金钱生活,是漫长的读书生涯里,读到的那些带有大神秘和大忧伤的文字,例如赫尔曼・麦尔维尔、惠特曼、萨德、卡森・麦卡勒斯、保罗・奥斯特、三岛由纪夫、爱伦・坡、洛夫克拉夫特,以及那些有着神秘和忧伤感的画家,保罗・德尔沃、安德鲁・怀斯、洛克威尔・肯特。甚至也包括了我在娱乐文化里观看到的荣辱兴衰,和在各种神秘文化、《飞碟探索》,以及双鱼玉佩故事、《盗墓笔记》里感受到的那些东西。它们混杂在一起,构成我的信仰。 劳作、疾病、死亡、爱情,或许是知识的另一个名字,就像世俗生活,也有可能是信仰的另一种表述,正如作家马雁说的那样:“生活、真理、上帝,只是同一件事物的不同名字。”卡夫卡也曾说:“写作作为祈祷的方式。”我本能地,在中间摸索出一条线索,构成我的庙宇,我的穹顶。这是我们时代的信仰,你不一定接受某种宗教信仰,但未必不会有宗教感,不一定去经历某种宗教生活,但未必没有信仰。 科马克・麦卡锡的小说《路》,和根据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(中文译名为《末日危途》),都和信仰有关,尽管它们描述的,恰恰是生活的毁灭,宗教生活的无处依附:核战争过后,人类濒临灭亡,文明给人类生存的意义所赋予的那些花边和缓冲地带,全都被剥蚀干净,少数幸存者得靠本能活下去,生的内容简化为寻找食物、栖息地、避免被杀被吃。地图破损了,可以阅读的只有旧报纸,神和人的一切成果都行将不存在了。 那么,神被放到了什么位置?信念呢?希望呢?爱呢?书中的主人公――父亲明确了它们的位置:“第一要保持警惕,第二才是怀有信念。”因为人的灭亡,神被搁置了;因为人的灭亡,神失去了所指;因为人的灭亡,神无处依附:“整个世界浓结成一团粗糙的、容易分崩离析的实体。各种事物的名称缓缓伴着这些实体被人遗忘。色彩、鸟儿的名字、食物的名字,最后,人们原本确信存在的事物的名称,也被忘却了。……神圣的格言已失去了所指及其现实性。” 找到前人留下的食物,即将开饭时,父亲教导孩子,要感谢留下食物的人,而非神;遇到需要搭救的人时,父亲教导孩子,如果搭救他们,自己就有丧生的可能。一切依据生存进行调整,神的存在被淡化,神性近乎不存在,而在另外一些人身上,神从来没存在过,他们迅速退化到吃人、依靠暴力豢养奴隶的地步。 近乎不存在,不等于真的不存在了,父亲对孩子的那种爱,是神性的;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中,保持文明生活遗留下的习惯――想尽一切办法洗热水澡、刷牙,是神性的;反复反省自己“是不是好人”,是神性的;在吃人者逼近时将子弹上膛,追求死的尊严,也是神性的;那种日复一日的行走,是神性的。只待时间和地点吻合,这被压制的神性就会大规模地复苏。当然,前提是,到那时火种还没有完全消失,罐装食品还没被吃完――在《路》里,神和食物一样,都储存在所剩无几的罐装食品里。所幸的是,在父亲死后(我将他视为神性退居第二这个过渡时期的象征),孩子终于与另外一些持有火种的人会合。 现代生活里,我们面临的,或许不是信仰的沦丧,而是信仰的世俗化和泛化,尤其是在那些被现代生活猛烈撞击过的地方,这种泛化或许更强烈。就像徐皓峰在讨论武馆文化时说的那样:“东方人没有教堂,武馆就是教堂。”而美国曼哈顿学院(Manhattan College)的宗教学教授Robert Geraci甚至写了一本书,名叫《虚拟神圣:<魔兽世界><第二人生>中的神话与意义》(Virtually Sacred: Myth and Meaning in World of Warcraft and Second Life),他认为,宗教没有消逝,只是转型,神没有死亡,只是变了模样,人们在游戏中,也面对是非、善恶、环保、消费和各种道德问题,并且在游戏中组成宗教团体,修建花园和庙宇,在这一切活动中,也能产生宗教体验。 我们不必为信仰的形态变化感到焦虑,信仰是人的本质需求,你我总会有信仰的,但不一定是为了某个神,人性就是神性,维护、充实自己的人性,也就是维护神性,就像里尔克的诗《神啊,你怎么办,如果我死去?》所写的那样: 你怎么办?神啊!如果我死去? 我是你的水瓶,如果我破裂了? 我是你的酒浆,如果我已腐坏? 我是你的衣裳,你的职务, 你失去了我,也就失去了意义。 没有我,你将没有归宿, 找不到温暖与亲切的接待。 我是你的草鞋,你的劳倦的双足, 将赤裸着跋涉远行,为了寻回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