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够和偶像一起成长,一起变老,其实是件幸福的事,那意味着,社会出现了足够长的平稳期,让我们可以消费偶像的青春,也可以目睹他们一点点变老,整个过程,不会被天翻地覆的大事件打断。 对金城武来说,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可能有两个,第一个是“长得太好看了”,第二个是“长得没有以前好看了”。 从前的他,反复遇到第一个问题。“这可能是你有机会的原因”“没有演技”“男花瓶”,长得好看,几乎是一桩原罪,是上天毫无理性的馈赠,是相貌资源毫无人道、失却公平的堆砌。他得识趣地表现出雷晓宇老师所说的“一个帅哥(或者美女)的自我厌恶”,以低调的行事为人,隐居小城市这样的举动作为赎罪。 现在的他,反复遇到的却是第二个问题。2013年,他在巴黎拍摄广告,加上电影《太平轮》开机,露面频繁了一点,发际线后移的照片引起一片哀叹。两年后,《太平轮・彼岸》发布会上,他的发际线和络腮胡再度成了话题,网友哀叹“男神不再”,媒体发问:“如今小鲜肉横行,长期隐居的老男神会不会有一天被观众忘记?”他的回答却是:“我已经不新鲜了,我是小鲜肉的时候已经过去,现在我把重心完全放在作品上。” 在我看来,能够和偶像一起成长,一起变老,其实是件幸福的事,那意味着,社会出现了足够长的平稳期,让我们可以消费偶像的青春,也可以目睹他们一点点变老,整个过程,不会被天翻地覆的大事件打断。这一百年里,这种安稳的陪伴,非常非常少。民国时代的偶像和观众们,一起经历了时代的大动荡,偶像们或者英年早逝,或者远走海外,或者就此消失,而观众们的人生,同样不够平顺,双方都没有得到安静相伴的幸运。1950年以后,内地的偶像和观众们,同样是在短暂相聚后,各自被时代风云挟裹。终于,我们有了三四十年的平稳期,可以容得下一颗八卦的心,一把献给偶像的花束。幸甚幸甚。 这的确是幸福:1993年,《现代豪侠传》里,金城武惊鸿一现,穿着一身白衣,像是人群中的一道霞光;1994年,《重庆森林》里,金城武计较着凤梨罐头的保质期;1996年,《天涯海角》中,他摇摇晃晃地唱着《何处觅蓬莱》;2004年,《十面埋伏》中,他和章子怡在草原上痴缠纠葛;2008年,《死神的精确度》里,他是来人间执行任务的俊美死神,热爱音乐,黑眼睛blingbling地放出光来。二十多年,看着他从少年变中年,从一脸纯白变成略带沧桑,得到过怀疑,也得到过荣耀、宠爱,而与此同时,我们所在的世界,没有打仗,没有大饥荒,我们心安理得地讨论着他的相貌、演技和发际线,想想都觉万幸。 但娱乐群众还是多点期待――希望他不老。加缪曾说,对于许多人来说,“年老就是地狱”,在我们这里尤其如此,年老不只意味着体貌变化,更意味着收入下降、无人照管,以及遭到厌弃。当然,更深层的原因是,长久的动荡、贫瘠,让衰老变成一件极其可怕的厄运,许许多多人,从一落地开始,就在为老去之后的生活做准备。所以,人们无法容忍金城武这样的偶像老去,因为,他的老也映照出自己的老,更无法理解金城武的经纪人在他的发际线引起争议之后的表态:“不同年龄本来就要有不同的状态,总不能要求他永远停留在20岁。” 同样的讨论,还发生在林青霞身上。听说她要参加真人秀节目《偶像来了》,多少人慌了神,她配合这档节目,参加了一场走秀,许多人给出恶评,认为她的出现,纯粹是毁灭美好记忆。还有刘晓庆,六十岁了,照样打扮得精精神神,拍摄性感照片,但与她有关的新闻后面,全是嘲笑和辱骂。女性的老,是比男性的老更恐怖的事,背后的心理,或许正如水木丁所说,中国女性的价值,是和繁殖能力紧密挂钩的,“因此中国女性一旦年龄大了,就要被视为不美了。但实际上真正的美,无不以传宗接代为目的。” 能够容忍偶像变老,需要更多的社会现实予以支撑:经济繁荣,老去之后,也能有体面的生活,我们才能不厌弃、恐惧自己和别人的衰老;女性地位提高,人口质量提高,种群数量下降不再成为全社会焦虑,老去的女性才能被人认真打量,而不是被统一丑化为国产电视剧里的苦亲妈、恶婆婆、凶嬷嬷。 所以,我期待安稳继续,让我们能够看到金城武体面地变老,像高仓健那么老,期待他“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”,却有老年人该有的好看。因为,那预示着银幕下的我们,也已经获得了相近的待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