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次四爷爷蹬着三轮车,摔到一米多深的沟里去了,但人没有受伤。他说这是主在保佑他。两年前,四奶奶看见屋后面石头上有一棵小树遮住了太阳,她用梯子爬上去,想把树枝砍了,一不小心摔了下来。下面都是石头,她人也没事,只是小腿骨折了。大家都说这是主在保佑她。他们得病后,从来不肯住院。一方面因为费用高,更重要的是,他们觉得很不习惯。 四奶奶腿摔伤后,两个人生活就有些不方便了。但四爷爷还是偶尔拉着四奶奶到镇上转转,晒晒太阳,看看热闹,偶尔遇到熟人,还是乐呵呵的。有一次我跟他聊天,他说他不怕死,死有什么好怕的,他死不了,还要赚钱建教堂的。 4. 老伴儿腿摔伤后,四爷爷事情更多了。他不养猪了,把猪都卖了,开始养牛。买了几头牛,每天早上牵出去吃草,有时候砍一些草回来。喂完牛后,他回来给老伴儿做饭。 那次我回家看受伤的四奶奶,很大声地跟她聊天。后来变成了她在猜我说什么,每次我都表示她猜对了,然后她继续跟我聊天。其实聊什么无所谓。她说要是上次摔死了就好了,省得麻烦。我说死不了的,有主保佑呢。那天下雨,四爷爷从外面回来后又准备出去,由于手有点残疾不太方便,四奶奶给他卷袖子,我拍了一张照片。这也是我留下的他们唯一的一张合影。 每次回去,老爸都让我去看看他们,我偶尔也会给他们留几百块钱。老爸说他们的生活挺可怜的,我说我倒觉得他们很幸福。 5. 上个月放假我回去,听说四奶奶快不行了,在床上不吃不喝躺了十天。我很奇怪,人不吃不喝能坚持十天?我爸说是的,我爸经常在那里守着,事实确实如此。虽然十天不吃不喝,但四奶奶神智还清醒。那时天还有点凉,晚上四爷爷就陪着睡在她身边,到了半夜,四奶奶还会习惯性地伸手给他盖被子。 也不是不吃不喝,是四奶奶已经无法进食,喂也喂不进去。也可能是她自己不想吃了,当亲人用棉签蘸水抹在她嘴唇上时,她会自己用手擦掉,然后摇头! 就这样,四奶奶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说话,整整十天。其间有一次,她望着四爷爷,做了个复杂的手势:双手伸开一尺宽比画,然后用右手翻过来在头顶上画圈。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意思。四爷爷有点生气地说:“你这个老婆子想得好,儿子女儿都在这里,你居然让我用绳子把你勒死算了。我才不干!没事,你慢慢去吧,我会陪着你,不会嫌弃你的。再说了,过不了多久我也会过去找你。” 第十一天中午,我在吃午饭,我爸接到电话说四奶奶断气了。 我赶到他家时,他们说四爷爷正在给四奶奶洗澡穿衣。过了不久,他们把四奶奶抬出来了,放进冰棺材中。四奶奶看上去很慈祥,真的很慈祥,脸上还略带着微笑,身上盖着十字架的旗帜。 6. 四奶奶去世了,大家也都不伤心,也没有人哭。还是有说有笑,淡定地忙着料理后事。只有四爷爷有点落寞,搬着一把小凳子坐在棺材旁,没有看四奶奶,只是茫然地看着外面。 我跟他说:“您也别伤心啊,这是白喜事。” “是的,走了更好,”说到这里,他扭过头去,看了看棺材,“我不用那么照顾她了。”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我仿佛看见了泪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