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乎在中国的大多数传统家庭里,都会有一张红脸、一张黑脸,我的家里也一样。不过跟别的家庭有所不同,在我家里红脸属于父亲,黑脸的则是母亲。 现在想起来,基本上我的童年是这么度过的:先是我在外面调皮捣蛋犯了错,接着是我妈一通怒斥或者气急了开始找家伙动手,再接着便是我爸慌忙地伸出双手拦下我妈,说一些基本不起多大作用的劝阻的话,顺便悄悄地给我使个眼色,最后是我趁乱跑出家门一路狂奔到外婆家避“风头”。 我爸四十五岁那年才有了我,按咱们中国的说法,叫作“老来得子”。在我的上面,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。可这个最小的儿子,他是最宠爱的。在我看来,我爸在他们那个年代多少有些“异类”。我爸崇尚自由,在遇到我妈之前,他曾经因为各种原因东奔西走,足迹几乎遍布了大半个中国。在那个年代,爸爸虽然学历不高,但很喜欢看书。他喜欢读书写字,还会弹琴作诗,用我们现在的标准来看,我爸也算得上是一个文艺青年了。由于爸妈性格的原因,从小我便是敬畏我妈而亲近我爸的。这个亲近不只是因为我爸对我有更多的袒护,还因为我始终觉得我爸身上有一种迷人的柔软细腻的气质。大概我个性里的一些因素也多是受我爸的影响。 关于我爸还有极为重要的一点,那就是他热爱运动。他非常喜欢打篮球,乒乓球水准在他们那个几千号人的厂子里也是名声在外的。我的运动细胞应该绝大多数遗传自我爸。 小时候,我爸在长沙衡器厂工作。在那座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有一个露天篮球场,那里常常上演着各个车间之间的对抗赛。我爸司职中锋,印象中,每每他一拿球,就会被两三个人围在中间。场上纠缠得难解难分,四周的水泥看台上也是人声鼎沸。刚刚下班的工友们几乎都是站着看,他们将白毛巾搭在脖子上大声助威,或是干脆用毛巾当作拉拉棒挥舞得上下翻飞。此时,小小的我就夹杂在大人们中间,看着我爸处于舞台的中央一次次传球得分,兴奋得手舞足蹈。 我长大一点后,我爸也会带着我到那个球场打篮球。但相比之下,我更喜欢乒乓球。为此,我爸常常把饭桌当成球台,手把手地教我。父亲很有耐心,不管我打成什么样,他从来没有骂过我一句。当大人们都上班了,宿舍大院中间的洗衣台上摆上一排砖,就成了我和小伙伴们的竞技场。室外球台的干扰很多,刮风、落叶,球蹦跳后或掉进水沟里,或干脆消失得无影无踪……不过那时这些干扰反倒成了我们打球的乐趣所在。我继承了我爸的运动天分,又得到我爸的真传,所以成了常胜将军。记得那时候就因为乒乓球打得好,我走路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。小孩子的心理很简单,希望同龄人能够崇拜自己。这也是为什么,当宋教练选拔我去练羽毛球时,我的心里满是对乒乓球的依依不舍。 父亲沉稳细腻,温柔宽厚,印象中似乎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很少。但这样一个一直很安静的父亲,却又同时具备动如脱兔,甚至瞬间移动的能力。那时我实在想不通,他是如何做到无所不知、无处不在的,仿佛我的一举一动,都尽在父亲的掌握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