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融低垂的头,更低了些。 皇上缓缓拆开了那封密奏。 他眉斜飞,眼深敛,神色不动。 可是冯昭媛觉得,他整个人,全不一样了。 像是脸上起了层霜气,目光都结了冰似的,一时间就那样寒了,空了。 御驾原该当日回宫,临到百官都在宫门前朝服迎候了,却从御苑传来旨意,说皇上要在毗邻御苑的山中禅寺静思休养几日,暂缓回朝,静思期间不见朝官。 一时间群臣错愕。 皇上自登基以来,勤勉朝政,虽然也时有出宫巡幸,却从未这般突兀辍朝。 随驾御苑的冯昭媛,悻悻被送回自己居处,一直盼着皇上宣召,却也只等来皇上已移驾山寺的消息。无端端怎会去了山寺静思?冯昭媛忐忑不安。 变故突生,定是从那封殷川急奏而起。 六宫之内,殷川是个禁词,没有人敢提及,连昭阳宫也成了避讳。 冯昭媛进宫才半年,不曾见过那位中宫皇后。如今要说恩宠,后宫里不见得有人真正获宠,至今一个妃位也没封过。常在皇上身边侍奉的,是过去在晋王府里就侍奉过的旧人,容色出身皆不出众;要么就是内廷新选上来的宫人,位分都低微。 能伴驾随行御苑的冯氏,也只封了昭媛。 御苑中,冯昭媛正自幽怨猜寻着,却出乎意料地有内侍传了旨意来,让她跟去山寺随侍。这破格的殊宠,让她喜不自禁。 山中禅寺,不见皇上现身,来的却是单融。 对大侍丞,冯昭媛也要放下宠妃的身段,客气见礼。 单融向来无风无浪的一张脸上,也是一团淡淡和气,“昭媛就在此间好生安置罢,皇上静思期间不宜受扰,不见旁人。” 他拖长音调,塌垂的眼皮抬也不抬。 这意思是,皇上不会见她,不需要她侍奉,召她来山寺客舍又是什么意思?冯昭媛被这一盆冷水泼得有些回不过神,半日前雪中共骑的温暖还没散,马背上的怀抱余温犹存,转眼间一地覆冰。 覆雪的凤台行宫,寂静如死,前殿凤座上的血还未洗去。 寝殿屏风后,一盏盏琉璃宫灯全都挑亮了――商夫人说,皇后想看见光,如同初夏洒满杏子林间的阳光。寒夜风雪里,如何寻得了初夏的日光?挑亮了全部琉璃宫灯,也驱不散笼罩整个行宫的死亡之影。 满殿弥漫了辛涩的药味,苦到人五脏六腑里去。 从太医六神无主的脸上,青蝉已明白,这药没有用,凤帷深掩下的皇后,越来越虚弱,生命正从她身上无声流逝,神魂随时会离开这美丽孤独的躯体。 使臣觐见,皇后遇刺,青蝉亲眼看见皇后受了好深的剑伤,流了好多的血。 太医虽已止住了伤口失血,皇后的脉象仍是不断衰弱下去。 青蝉双手捧起煎好的药,送入内殿凤榻前。 商夫人正在为皇后净面,拿丝帕浸了花露,轻拭皇后脸颊。 跪在下方的青蝉看见皇后垂在衾下的一只手,寒玉似的,冷得了无生气。 青蝉端着药的双手微微发抖。那一剑刺入皇后胸口时,她就侍立在商夫人身后,离刺客不出十步。动魄惊魂的一刻,犹在眼前,挥之不去。 使臣韩雍觐见皇后,在宴上献给皇后一名南朝琴师,说那琴师技艺绝妙,能弹奏南朝宫中的旧曲,聊解皇后思乡之心。 琴师被召上殿来。 当时宫灯高悬,明烛犀照,辉光映着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,一步步翩然走上白玉宫阶。玉簪束发,广袖低垂,奉琴而立。凤座上的皇后,看着谪仙似的少年琴师,身姿微倾,凤首衔珠步摇在鬓间微不可觉地颤了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