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比突然觉得自己的假设很愚蠢。如果是委员会聘请护士,那马拉奇・奥唐奈就不一定是个乡绅,连富农都未必。显然,这家人与其他在此地艰难度日的农民只有一个显著区别,即他们声称,他家小女能以空气为生。 要是麦克布里亚第医生没有鲁莽地向报社写信,消息就永远不会传出这片泽地之外;如果他那个委员会没有组织并且资助所谓的“观察”工作,莉比就不会来这里。有多少“重要人物”,把他们的现钞连同他们的名声都投在这项诡异计划里了?他们是不是指望着两周过后,两位护士都会乖乖从命,认定这是个奇迹,让这个小村子变成世界的神迹?他们是不是打算收买一位慈光会修女和一位南丁格尔护士,获得支持和双份的体面? 莉比紧咬着牙关,时间可以出租,诺言不能出卖。 三人沿路走去,刚好经过一个粪堆,莉比看到了,心里一阵厌恶。小屋的厚墙从上往下向外倾斜,最近的窗户有一格玻璃被打破了,用一块破布遮着。门是对半分的,上面半扇开着,像是畜舍的入口。随着一声沉闷的摩擦声,萨迪厄斯先生推开下面半扇门,挥手让莉比先进去。 她踏入黑暗中,一个女人用莉比听不懂的语言叫起来。 她的视线逐渐适应了。脚下是一地踩实的泥土,两个妇人戴着爱尔兰女人似乎都会戴的花边帽,正从炉火前立的晒衣架上收衣服。年长妇人把衣服塞到瘦点的年轻妇人怀里,跑上前跟神甫握手。 他用同样的语言回答她,先是用盖尔语[① 盖尔语,一般指爱尔兰语,是爱尔兰的官方语言之一。],一定是了,然后换成英语,“罗莎琳・奥唐奈,我想你昨天见过嬷嬷了。这位是赖特女士,一位知名的克里米亚战地护士。” “我的天!”这位母亲有着宽阔瘦削的双肩、青灰色眼眸和透着阴郁的笑容,“老天保佑你,这么大老远跑来,夫人。” 这女人这么没脑子,以为克里米亚半岛依然战火肆虐,而莉比是血迹斑斑地刚从前线到这里来的吗? “这边是间好屋子,我应该马上请您几位里头坐的,”罗莎琳・奥唐奈朝火炉右边一扇门点点头,“只接待访客。” 莉比听出微弱的歌声。 “我们在这儿就挺好。”萨迪厄斯先生跟女人保证。 “请您几位坐,等会儿我们喝杯茶。”她坚持道,“椅子都在里边儿,所以只有爬爬凳给你们坐。我丈夫出去给谢默思・奥莱勒铲草皮去了。” 爬爬凳一定是说女人给客人坐的长板凳,她几乎要把它们推到炉火里去了。莉比选了一条凳子,把它从灶台边慢慢挪开。但这当妈的貌似有些不快,很明显,靠着炉火边才是贵客的上座。莉比就这么坐下了,把包放在阴凉的一侧,以防药膏熔化成一摊摊药油。 罗莎琳・奥唐奈坐下来时画了十字,神甫和修女也照着做了。莉比考虑自己是否也该跟着做,不过算了,要跟本地人有样学样,太可笑了。 从好屋子里传来的歌声似乎越来越响,莉比发现,壁炉跟这两个房间都相通,所以声音能透过来。女佣把烧开的水壶从炉火上吊离时,奥唐奈太太跟神甫闲聊着昨天下的雨以及今年夏天热得这么不寻常,只字未提孩子的情况。 莉比的制服开始黏在身上,她提醒自己,作为善于观察的护士,不要浪费时间。她注意到一张朴素的餐桌抵靠在无窗的后墙上,一个上过漆的餐具柜,下半部分装了奇怪的木栅,像个笼子;墙里安了一些小门,难道是嵌入式橱柜?墙的高处钉了一面用旧面粉袋做成的帘子。一切相当简陋,但很整洁。熏黑的烟囱帽是用枝条编成的,火炉两侧各有一个奇怪的方形空洞,莉比猜测那是被钉在高处的盐盒。火炉上有一个架子,放着一对铜烛台、一个耶稣受难像以及一个黑色的漆木相框,玻璃是一张像银版小相片的玩意儿。